据《纽约时报》9月5日报道 多年来,数以万计的肯尼亚人靠替海外大学生写论文、做作业谋生。这份工作曾让不少受过良好教育、却难以找到正式工作的年轻人,通过互联网获得收入。

来源:《纽约时报》
但随着人工智能迅速普及,这个曾经兴旺的行业正在快速萎缩。
肯尼亚人的经历也成为一个警示:对于依赖互联网零工经济谋生的人来说,人工智能正在改变全球劳动力市场,而且这种影响可能只是开始。
靠替人写作业,他曾赚得比白领还多
Teresios Bundi来自肯尼亚一个农业村庄。2011年,他搬到首都内罗毕,希望成为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
在大学期间,一名朋友向他介绍了一份当时新兴的网络工作——替海外大学生写论文,而这些学生中的一些人实际上是在花钱找人代写作业,以逃避学业要求。
Bundi接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写一篇两页的文章,主题是藤黄果(Garcinia cambogia)的健康益处。
这是他从未听说过的水果,而他甚至不知道这篇文章究竟是替什么样的学生写的。
花了3个小时后,他赚到了7美元。
年34岁的Bundi后来回忆说:“7美元对我来说就像救命稻草,我当时真的需要那笔钱。那天晚上我根本睡不着,已经准备好熬夜干活了。”
接下来的12年里,他估计自己一共写了2500多篇论文,有时一天就要完成3篇。
一边攻读公共卫生学位,Bundi一边帮助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完成工程、医学、计算机科学等专业的作业。有些学生甚至会把学校账号和密码交给他,让他直接登录系统跟进作业。
当时的Bundi并不知道,自己正处于互联网零工经济的黄金时期。
随着互联网逐渐进入肯尼亚等发展中国家,越来越多受过良好教育、却缺乏就业机会的年轻人开始进入全球数字经济。他们通过互联网完成一些其他国家劳动者不愿意做、或者成本更高的工作,从中获得收入。
这种模式曾经给许多人带来了改变生活的机会。
直到人工智能出现。
ChatGPT出现后,许多工作都没了 2022年,OpenAI推出了ChatGPT。
世界各地的大学生很快开始算一笔简单的账:既然ChatGPT可以完成作业,为什么还要花钱请肯尼亚的自由职业者代写?
此后,论文代写业务开始明显减少,价格不断下降,订单也越来越少。
没过多久,这个行业几乎消失。
Bundi说:“我从来没想过,人工智能真的能代替我。”
他的遭遇并非个例。
肯尼亚还有许多人过去通过Upwork、Fiverr等自由职业平台,为海外客户做会议记录、文字转录等工作;也有人负责审核Facebook上的帖子,帮助平台判断哪些内容应该保留、哪些应该删除。
但这些工作也在一个接一个地减少。
如今,全球科技界、经济学界和政策制定者仍在争论人工智能究竟会如何改变就业市场,而肯尼亚的经历已经显示,AI正在直接冲击全球劳动力市场中一些门槛较低的工作岗位。
牛津大学教授、长期研究全球零工经济的Mark Graham表示,这种变化不会只发生在肯尼亚。
Graham说:“这不只是肯尼亚的问题,凡是正在经历重大变化的劳动力市场,都可能受到影响。人工智能已经进入这些市场,并取代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工作。”
Bundi如今也开始反思自己当年的选择。
2015年大学毕业后,他没有进入公共卫生领域工作,而是决定经营一家线上论文代写公司。
当时,他每篇论文收费40至70美元。订单通过网络平台进入后,他再把部分工作分给自己雇用的学生。
他甚至在一所大学附近租了一套房子,里面摆满了书桌、高速网络设备和床垫。
学生们下课后就赶来工作,累得写不动时便直接睡觉。
Bundi说,这份工作给他的收入至少是公共卫生行业潜在收入的5倍。
他还会把赚到的钱寄回家乡,帮助父母。他们当年曾贷款给他买电脑,让他能够完成大学学业。
虽然Bundi有时也会思考帮助学生作弊是否合乎道德,但最终还是认为,这是学生自己的选择。
在他看来,自己更像是一名辅导老师,而且他也为自己感到自豪:一个普通的肯尼亚年轻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西方大学教育体系,并靠自己的能力获得收入。
在内罗毕,论文代写行业的繁荣一度非常明显。
研究人员估计,在这个行业最兴盛的时候,仅内罗毕就有至少4万人靠替别人完成大学作业赚钱。
一些论文代写者开着新的斯巴鲁汽车,使用最新款智能手机,还能在高档俱乐部预订包厢。
然而,随着行业崩塌,Bundi最终关闭了自己的论文代写公司,也开始苦苦寻找新的职业方向。
如今,他在一家德国政府发展机构工作,帮助肯尼亚年轻人寻找进入数字经济的机会。
在他看来,自己的经历已经成为一个警示。
Bundi说:“人工智能正在冲击银行家、会计师,也会冲击工程师,未来还会影响建筑师。它最终会影响每一个人。”
对于那些帮助海外学生作弊的人,外界或许很难产生太多同情。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论文代写行业曾经也是肯尼亚数字经济发展的一种缩影。
肯尼亚每年有超过10万名大学生毕业,但国内能够提供稳定薪资的正式工作岗位非常有限。
该国大约80%的就业属于非正规经济,包括外卖配送、建筑施工和街头销售等工作。与此同时,年轻人失业率估计超过25%。
长期缺乏就业机会,也成为肯尼亚年轻一代发起抗议活动的重要背景之一。
对于那些拥有大学学历、却找不到合适工作的年轻人来说,互联网零工似乎提供了一条新的出路。
肯尼亚政府也曾对此寄予厚望。
2009年前后,随着廉价高速互联网逐渐普及,肯尼亚政府开始把网络外包视为推动经济发展的重要途径,希望通过文字转录、数据录入、平面设计、网站开发以及基础软件编程等工作,让年轻人进入全球数字经济。
论文代写虽然从未得到政府正式认可,但实际上也符合这种网络外包模式。
2016年,肯尼亚政府启动项目,培训大学毕业生使用Upwork等网络自由职业平台。
2022年,也就是ChatGPT出现的同一年,肯尼亚通过了一项为期10年的《国家数字总体规划》,进一步强调网络外包和互联网零工经济的重要性。
46岁的Frida Mwangi说:“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工作。”
2015年,正在抚养4个孩子的Mwangi开始从事网络文字转录工作,希望借此重新回到就业市场。
她说,这份零工工作让她能够向女儿证明,女性既可以照顾家庭,也可以靠自己的劳动赚钱。
她曾接过一个“大订单”,负责将采访早期赴美移民的访谈内容整理成文字,其中一些受访者当年曾通过纽约的埃利斯岛(Ellis Island)入境美国。此外,她还做过医学文字转录。
然而,到了2017年,随着文字转录软件逐渐成为人工智能最早得到广泛应用的领域之一,她接到的订单开始减少。
工资不断下降,一些雇主甚至要求她先利用AI完成转录,再由自己进行修改。
但Mwangi发现,这种方式反而比自己直接转录更加耗时,因为AI经常会把医学术语识别错误。
没过多久,随着AI逐渐取代人工转录,这类工作便迅速萎缩,最终几乎不复存在。
如今,Mwangi已经转型成为零工劳动者权益倡导者,呼吁提高这一群体的工资和工作条件。
AI带来的不仅是失业,还有新的争议
肯尼亚推动网络外包确实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但与此同时,也引发了新的争议。
一些为美国科技巨头提供服务的公司,被批评向肯尼亚工人支付过低工资,并提供较差的工作环境。
随后,一些企业开始缩减在肯尼亚的业务。
曾雇用肯尼亚人帮助Meta审核用户生成内容的Sama减少了当地业务;而人工智能数据训练公司Scale AI也停止了部分肯尼亚业务。
与此同时,AI自身的能力还在快速提升。
Scale AI和人工智能安全中心曾进行一项测试,用来衡量人工智能完成产品设计、数据分析等网络自由职业工作的能力。
去年10月,领先的AI模型只能完成其中约2.5%的任务。
到了今年7月,这一比例已经上升至16%。
这意味着,AI能够独立完成的网络工作正在迅速增加。
AI来了,新工作却并不好找 对于曾经依靠论文代写和其他网络零工谋生的人来说,如今重新进入就业市场并不容易。
30岁的Alex Munyua是一名工业化学家。因为论文代写收入更高,他曾长期从事这一行业。
行业衰退后,他短暂转向数据标注和社交媒体内容审核。
但随着AI技术进一步发展,这些工作岗位也逐渐减少,最终难以维持。
Munyua说:“有些人已经回到了农村。也有人尝试进入其他行业,但因为找不到正式工作,最终还是失望了。”
肯尼亚目前仍面临较大的经济压力。全国超过5400万人口中,约40%生活在贫困之中。
尽管当地近年来出现了一批科技创业公司,但真正能够提供稳定收入的科技岗位仍然十分有限。
38岁的Richard Eshilache曾靠论文代写建立起一份收入不错的事业。
2022年,他手下曾有100多名写手。
他长期为一些海外学生工作,其中一名学生毕业后甚至把自己的毕业证寄给了他。
Eshilache回忆说:“我的客户说,毕业证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如今,他也开始尝试利用AI寻找新的工作机会,例如照片编辑和数据标注。
但这些工作的收入都远远不如过去的论文代写。
肯尼亚信息、通信与数字经济部首席秘书John Tanui仍然看好肯尼亚作为全球网络外包中心的潜力,认为这一领域能够“为年轻人释放更多机会”。
而在论文代写行业中,如今真正还比较有市场的,主要是所谓的“人类化”工作。
这些人负责修改AI生成的论文,让文章看起来更像人类写作,从而躲避许多大学使用的AI检测系统。
一名只愿透露名字为Alphline的女性表示,她2021年开始从事论文代写,目前生意依然不错。
她说,AI反而让自己能够完成更多工作。
她会先利用AI快速生成初稿,然后再亲自重新修改、润色。
不过,她并没有使用那些专门用来掩盖AI痕迹、让文章看起来像人类写作的工具,而是坚持加入自己的写作风格。
她说:“我一眼就能看出一篇论文是AI生成的,还是真人写的。但对于没有这种人工写作经验的学生来说,他们很可能会被发现。”
对于Bundi来说,适应AI带来的变化并不容易。
他最怀念的,是过去那段不断接触新知识、赶在截止日期前完成论文的日子,也怀念那些从大学一年级开始与他合作、后来一路读到研究生的学生。
他回忆说:“就好像我也跟着他们重新上了一遍大学。”
如今,Bundi有时也会想,如果当年没有进入论文代写行业,而是毕业后继续从事公共卫生工作,自己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他说:“2015年毕业后和我一起工作的那些同学,现在都已经一步步升职了。如果我现在回去,只能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甚至要给一个去年才毕业的人打工。”
曾经,互联网为Bundi打开了一扇改变命运的大门,让他在一个遥远的国度找到了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
十多年后,同样是互联网,只不过这一次,伴随人工智能而来的技术浪潮却让他失去了原来的生计,也迫使他重新寻找自己的方向。
而Bundi的经历,或许也是肯尼亚乃至全球众多网络零工劳动者正在面对的问题:当人工智能开始取代那些曾经让发展中国家年轻人进入全球劳动力市场的工作后,他们还能靠什么找到下一份工作?
(编译:Li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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