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湉淙
编辑 |云帆我是一个品牌策划师，多年以来专心琢磨的事，就是如何让一个世界性的品牌在不同文化环境中生存发展。因为这个工作性质，常常会和世界各地不同文化背景的同事有辩论。

辩论最多的一位，是我曾经的上司，某国际广告公司亚太区总裁，我们且叫他T。他是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年的美国人，我是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年的中国人。之所以经常辩论，潜在原因是我们都挺喜欢这种思维碰撞。

最近美国华人圈里沸沸扬扬，对George Floyd事件之后引发的社会现象有各种看法。根据目测，华一代里大多数感觉焦虑，哀叹“文革”再来，国将不国。华一代和华二代明显看法分歧，引发不少“防二代被洗脑”攻略。

再目测一下华人圈子以外，美国大多数人对全国的抗议示威运动却不是那么反感。根据IPSOS 六月十日发布的调查报告，64%的美国人支持抗议示威，30%表示反对，还有6%没有明确观点。华一代和华二代的分歧，以及华一代和美国主流观点的分歧，让我想到我和T的多场文化辩论。

那时我海归刚刚到任，看到T领衔写作的中国消费者心理分析。T总结的中国文化精髓，是ORDER，秩序。他的观察是：千年的儒家思想已深入中国人的血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社会秩序是中国人的舒适区。具体来说，他试图帮助跨国公司认识到：

·why family and social stability take precedence over individual self-expression and the consequences for education, innovation, and growth（为何家庭和社会的稳定比自我的表达更重要，及其对教育、创新和经济增长的影响）

·their fundamentally different understanding of morality, and why Chinese tolerate human rights abuses, rampant piracy, and endemic government corruption（中国与西方从根本上不同的道德观，以及为什么中国人对人权问题、隐私问题和腐败问题有更大的容忍度）

作为一个被自由化思想浸淫过的中国人，看到这个总结，心里感觉不那么熨贴。怎么听着中国还是那么固步自封呢？通过很多场辩论，我终于成功地把整个公司对中国文化的总结改了基调，核心思想从Order (秩序)变成了Interconnectivity (互联性) －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

事情就是那么奇诡。这场辩论之后十年，我在美国经历社会运动，意外地发现我虽然赢了辩论，T却并没有看错。美国人民走上街头，表达“一个卑贱的生命也有被尊重的权利”，华人起初也是充满同情的。当运动中鱼龙混杂，出现打砸抢现象（现已控制住），华人对“秩序”“稳定”的本能追求，似乎胜过了对个体生命尊重的愿望。

T的“秩序”理论，可以成功地解释今日华一代和华二代的区别，华人主流观点和美国主流观点的区别。我的“互联性”理论，则不能。可以说，华二代被以基督教义为基础的“众生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思想洗脑了；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说，华一代被以秩序尊卑为主导的母文化洗脑了。

当看重秩序的儒家思想，和相信众生平等的基督教思想发生碰撞，我们血液中的DNA，成为压倒性的力量。华一代在赴美多年，子女成荫之后，再一次经历文化碰撞，比当年踏上美国土地时所经历的更深刻、更震撼。

王朔写过一篇文章，记录在美国住了半年之后的一些感想，挺能代表中国人刚来到美国的文化震荡。其中有一段这么说：“在国内我们都被人骂惯了，觉得人和人之间就应该互相不友好，可是我到美国之后觉得在那里真是好到得老对周围人说‘谢谢’了，因为我在美国遇到的很多情况是你去找人办事，人家还对你极为客气。”这就是刚从一个讲究秩序尊卑的原生家庭，来到一个相信“众生平等”的家庭感受到的直观不同。

因为“众生平等”的深入人心，美国人民有时候显得不可思议的心大。我记得在八十年代，还没出国时，全家人一起听“美国之音”，讲述美国大学和研究生院提供全额奖学金给国际学生，我们都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我一个外国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和美国有啥关系？美国为什么要那么慷慨？听着像个骗局呀。当然后来事实证明，我和千千万万华一代一样，就是这么着来到了美利坚大地上。

后来华一代的父母老了，华一代纷纷把老人家们接到身边，住着美国政府补贴的几乎免费的老年公寓，享受医疗保险，社会津贴，这事儿也显着美国人民不可思议地心大。要认真算账，这些老人家一辈子都贡献给了共产主义事业，为什么轮到资本主义给养老呢？

再比如美国对残疾人的照顾，为了考虑一、两个轮椅使用者的需要，随便花个几十万、上百万美金加坡道、装电梯。这个事情要算经济帐算不出道理，要算人情帐也算不出道理－难道残疾人对社会作出更多贡献了？唯一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众生平等“的信念，即使是弱势群体，也要活得有尊严。

Black Lives Matter, 有一些人翻译成“黑命贵”，凸显黑人好像是占了便宜，有了特权。其实正常翻译是“黑人的命也是命”，不是黑人特别尊贵，仅仅表述黑人是特别需要帮助的弱势群体而已。

具体怎么帮助黑人这个弱势群体，是个很有意义的讨论，篇幅有限就不赘述。华一代对这次运动看不惯，还有个原因是”没有具体建议和措施“，感觉是头脑发热的胡闹。我大学时代也曾经因为一个理念上了街，我们上街的时候也不知道具体怎么改变。一切变革，都有一个阵痛的过程。即使有不怀好意者的打砸抢干扰，我还是为身边普通美国人呈现出来的善意而感动。这是一个神奇的国度，心真大，我对她的未来充满信心。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来源：纽约时间(微信公众号)